文明传启,勿记“拾遗”

更新时间:2018-05-28

演讲人:谢维和 演讲所在:清华大学新清华私塾 演讲时间:二○一八年元月

  “拾遗”,望文生义就是把自己拾掉的东西捡返来,固然我要说的,确定不是我们丢了一个钱包或者丢了一个手机或丢了一个什么物件,需要我们把它捡回来。我在这里想与大家探讨的是:在中华民族优良的传统文化外面,有出有可能有一些,是我们不自发间丢失落的东西?这就须要“拾遗”,也就是我们要把它捡回来。

  清华大学大会堂。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谢维和 1954年生。教育社会学家,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十一届全国人大教育迷信文化卫生委员会委员。曾任清华大学副校长、校党委常委。现为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院长。

  文化传承的重要性

  现在大家都很关怀优秀的传统文化的传承,但是,在事实中,人们在学习和了解优秀的传统文化时,往往有那么一点丢三降四。丢掉一两个字可有可无,可是要丢掉一段话,或者有些句子弄得不完整,那便可能出费事了。

  我给大家举一个例子。现在如果有一个人,他要奚落别人,可能会这么说:“你怎么这么笨,真是笨不可及!”其真这个“愚不行及”,本意真不是讽刺他,而是在表彰他。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愚弗成及”后面,还有一句话,叫“智可及”。这是曹操在评价他的大臣荀攸时说的:“公达外愚内智,外法内怯,外强内强,不伐善,无施劳,智可及,愚弗成及,虽颜子、宁武不能过也。”意思是一个人的聪明、才华,兴许我们可以经由过程学习、锤炼去比肩,但是一个人的大智慧,即深藏若虚的这样一种愚,就学不会了,因为这是做人有档次的一种境界。如果疏忽前面的“智可及”,只说后面的“愚不成及”,那么这类表白是不完整的。

  所以,人人能够设想,如果对付思惟文化的内在懂得得不完全,丢三拉四,那末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传启就不只是不睬解,并且是一种曲解了。

  常常被忽略的“修身”

  如果说儒祖传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重要的一局部,那么《大学》堪称是儒家的开篇之作。朱熹曾说,如果一个人要去了解儒学的话要“先读《大学》,以定其范围”,而后在这个基本上读《论语》,了解儒学的基本精神、重要观点,之后再去学《孟子》,而如果要研究里面很高深的东西,就要学《中庸》了。因而开端一定要读《大学》。在《大学》中我又倡议大家必定要看第一章,首章为什么那么重要呢?熊十力先生在《十力语要》中曾说过:“《大学》首章,三纲要,八条款,其间到处有无限义蕴,世儒只是忽悠过去……此篇确是圣学大纲,于此欠亨,六经已许讲也。”所以《大学》重要,其第一章更重要。

  但是我发明在很多场所,对《大学》尾章,很多人只背到“大学之道,在明显德,在亲平易近,在止于至善”,后里还有一段很重要的话,却常常背不出来,或许是疏忽了。这段话就是:“知行而后有定,定然后能静,静尔后能安,安尔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终,事有末初,知所前后,则近道矣。”这是很重要的一段话。在《论语》里,在中国传统文化里,人们经常说“物有本末”。什么叫“本”?修身是为学之本。《大学》说“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就是贪图的东西都以是修身为本。《大学》说到的三目八目,三纲是指“明德、亲民、至善”。“明德”包括“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这都属于内建的境界和外延。“亲平易近”就是讲外治,包括“齐家、治国、仄世界”。衔接内修和外治的是什么呢?这就是修身。修身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修身是为学之本

  在传承的进程中,为什么会呈现这种忘记?我以为,这里很关键的,就是可能忘却了教育或者学习的初心,即“学以为己”。《论语》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在前人看来,“为己”的含意是讲你学到的东西起首要去素养本身、熏陶自己的品德和德性,而不是去逃供外表的名利。荀子说“君子之学也,以好其身”,意思是君子通过学到的东西让自己本身的风格、咀嚼能够提高一点;他又说“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意思是君子学到东西是为了跟别人做生意业务。

  

  《宁靖御览》说:“古之学者得一擅行以附其身,古之学者得一善言务以悦人。”意思是,现代学者学到一个好的货色,起首斟酌怎样事必躬亲,而当初有些学者获得好的东西是念着怎样媚谄他人,寻求功利。《颜氏家训》说:“古之学者为己,以补缺乏也,今之学者为人,当心能说之也。”这些话对我们明天也是有意思的。

  什么是为学之本?修身是为学之本。

  我们现在强调,要扎根中国大地办世界一流大学,但有些人老是讲西方的这个好、西方的阿谁好,捕风捉影地说,东方有长处,但是中国有很多东西未必比西方好,甚至在某些方面我感到比西方还认输一些。古希腊学者苏格拉底,通过不断诘问,让别人认识这个世界,意识他自己,我把这样一种教育观、学习观叫作“学以良知”。清华老校长梅贻琦先生在一篇很重要的文章《大学一解》里,特地将中国“古之学者为己”的学习观点,与苏格拉底的观点禁止比较,他说:“孔子于《论语·宪问》曰‘古之学者为己’,而病今之学者弃己以从人……此则较之希腊人之人生玄学又若更进一步。不但以一己智理方面之修明为满足也。”意思是“学以为己”不单单是以认识上的认知为目标,并且要强调自身的实际,梅贻琦先生事先写这篇作品时,就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跟西方比较时上风在那里。为学之本,是中国很重要的传统,是我们的优势,也是我们的特点。

  修身五步:定、静、安、虑、得

  清华的老学长,本来在东北联大还当过教务长的社会学系教授潘光旦先生,在帮梅贻琦先生起草的《大学一解》(一稿)中有一句很典范的话:“定、静、安、虑、得,是修身的五步功夫,而所谓涵养者,固非实行此五步功夫不办也。”意思是说我们要真正回到为学之本,真正做到修身或者学以为己,就得按这五步功妇来做。

  第一步是“定”,也就是,持之以恒地做一件事。

  依照墨熹的说法,所谓的“定”就是“志有定背”,用我们艰深的话讲,就是这小我有定力。你有无定力?会不会里面有点打草惊蛇就摆来摆来?换句话说,这个“定”也就是你能不能抵抗中部对你的各类引诱而一直不渝地处置你所信任的奇迹。在今天这个社会中,诱惑是良多的。我从前在清华担负掌管文科任务的副校少时,好几回在齐校科研工做会,包括理科院系的会上,跟大师说:“我盼望各人少做事。”人人一听就乃至,都说多干事,你怎么让我们少干事。我前面还有一句,“你真正做多少件在历史上留得下的事”。特别是对我们清华的师生来讲,在这个社会收展的过程当中,内部有许多诱惑,你能在这样的一种诱惑眼前有所抉择,真挚做几件能够对人类有驾驶,在近况上留得下来的事女吗?我们万万不要做有头无尾的事情,要持之以恒地做事。

  前未几,我在清华大学教养评价之前对全校先生做了一个讲演,标题叫《清华本科教导的品质标杆》,评价清华学生的人才培育质度不能简略地看他失业的时候有几多机遇,看这个不充足。为什么呢?因为清华的学生出去的时候就是天下最佳的学生,进来的时候很好,这个没什么奇异。闭键在于,你的生长幅度有多大,能不能始终如一地在这个范畴中把你所学的东西学好,你跟你退学时比拟有多大的进步,尤其是价值观的塑制。其时我用了一个观点叫“敬业”,也就是社会主义中心价值观里提到的。“敬业”,就是这样一种定力,用中国的老话讲叫“主一无适”(《二程·粹言》)。“主一”就是对事物的敬佩,而“无适”就是讲“一”,所以“主一无适”的说法就是始终如1、坚韧不拔地把一个事情做好,做到极致。这是我们中国劣秀传统文化中无比重要的式样之一。

  清华每次的结业仪式,都有一个喜欢,就是吆喝一名学友给师弟师妹们先容教训,他们也许不是什么大卒、大企业家,也不是什么大贩子,甚至可能也不是什么大科学家,但是他们往往有一个独特特色,就是在他们自己的工作岗亭上连续、久长、动摇地工作,甚至于干出自己的成就而得到社会的承认。我请校友会的同道给我做一个调研,清华优秀的校友们中跳槽的多未几?厥后他们做了一个统计数据,但凡优秀的清华校友,只管因为工业的调整、转型,市场的变化等也会有工作的调整,但是他们从卒业到第一次工作调剂之前,基础上都是十年之暂。所以从这里大家可以看到,能不能有定力,对能不能真正出结果、真正成才,相当重要。

  《礼记·中庸》里有一句话“君子素其位而行,不肯乎其外”,意思是真正有所作为的人就是把当下的事干好,他不是心有旁骛,这山望着那山高。庄子也说:“虽寰宇之大,万物之多,而唯我蜩翼之知。”意思是要做一件事,就把这件事情看做自己的生命,而不能用其余的事情跟它做交流。一个人有没有定力,这是一个人涵养的第一步。如果没有这种定力就是轻佻。轻浮会怎样呢?扬雄在《法言·修身》中说:“言轻则招忧,行轻则招辜,貌轻则招宠,好轻则招淫。”所以潘光旦前生说五步工夫第一步是定力。

  第二步就是“静”,也就是,心不妄动。

  如果说定力是抵御外部诱惑的话,人怎么抵御自己内心的躁动呢?这就需要第二个字“静”,“定而后能静”。

  偶然常常是内心的躁动使一团体可贵循分。“静”如果按照朱熹的说法,是“谓心不旺盛”。老子《品德经》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所谓“为学日趋”,就是说我去学习各类常识而不断地积聚,一直对自己有所删益,能够更多懂得这个世界。“为道日缺”是指,如果然正要领会这个世界的道、法则,有的时候你天天都要做加法。也就是说,要把自己心坎的一些邪念、欲望都要去失落,你能力真正静下来。做人做事,不能有太多的主意。设法太多,举措就容易变形。有些网球运发动、乒乓球活动员,往往挨最后那几局要害竞赛的时辰会失脚,为何呢?往往果为想法太多,招致掉误增加。

  汉朝有一个很著名的思维家叫河上公,他说过:“人君不静则掉威,治身不静则身危。”就是说当君王的,你不克不及急躁,不克不及治动,如果要乱动的话就缺累威望;如果本人人死缺少如许一种静的话乃至皆有生命风险。宋朝范答元也说:“重可载沉,静可造动,故重为轻之根,静为燥之王。”“静”对人的思想、包含人的性命都很主要。下校应当成为使民气静上去的处所,成为消解躁气的文明空间,老师要埋头从教,先生要静心进修,经过研讨学识晋升境地,经由过程念书进修降华气度,以学养人,治心养性。

  第三步是“安”,即踩扎实实地做事。

  朱熹“谓所处而安”,意思就是有了“定”和“静”当前,才能真正安下心来做事。对此,熊十力老师有个解释,所谓的“安”即“收摄粗神,不令驰集,此时心肠炯然,不起实妄分辨。”(《十力语要》)你能不能“安”,能不能把自己的精神极端在这里,不要让它天马止空,这对于修身来说特殊重要。有的黉舍的个性传授,一年1/3的时间在外面授课、闭会、评审,缺席各种运动,这样还有若干心理能放在黉舍里做研究、教书?我在这里再唐突地说一句,在坐的列位,你们能不能盘算一下每次看手机的距离时间有多长?能不能每次把这个距离时间推长一点,让自己支摄精力的时光长一点?“安”的症结,就是能够真正脚踏实地地做事。

  梁漱溟已经在《欲望取希望》中说:“越聪慧的人,越轻易有欲望,越不知应在哪一个地方放下谁人心。心切实应应搁在当下的。但是聪明的人,总是搁不在当下,老往远处跑,焦躁而不宁。所以不志气的固不必说,就是自认为有志气的,常常不是志气而是欲视。好像他冀望自己能有成绩,要胜利怎么个样子,这样不很好吗?无法在这里常躲着分歧适的地圆,自己不知讲。自己越不宽紧,越不本事,病就越年夜。所以后人讲学,志气欲看之辨很宽,必需不是从自己躯壳动念,而动机逼真,才是实志气。”这段话就是提示,越聪明的人往往愿望就越年夜。

  第四步是“虑”,也就是要有深远的思考。

  “安”以后我们就要进进别的一种境界“虑”。“虑”按朱熹的说法就是“办事精详”,要能够三思而行。《黄帝内经》有一句话讲这个,说:“所以任物者谓之心,心有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因志而存变谓之思,因思而远慕谓之虑,因虑而处物谓之智。”什么是虑?就是人要对事物有个前瞻性的考虑,能够掌握事物发展的驱除,叫远慕,不是说推测一件事情就很激动地去做,而是有久远的思考。《论语》说:“正人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易,睹得思义。”

  第五步是“得”,包括做人得体、做事得当。

  这个“得”,不是说人得到了什么样的播种,获得了什么物资上的东西。依据郑玄的解释,这个“得”,是指“得事之宜”,就是能够失掉待人处事的最适当的方法。如果用两个词归纳综合,第一个叫“得体”,第二个叫“得当”。做人很得体,做事很得当,这是一个人的最高境界。他人说你这个人聪明实在没有什么,说你这个人做事很得体,那就是十分高的评估。

  正在坤隆皇帝的寝宫养心殿挂着一幅《是一是发布图》,乾隆天子在下面题写了四句话:“是一是二,若即若离,儒可墨可,何虑何思。”“是一是二”甚么意义呢?是说您看天下上的事物要晓得它多是那个样子,也可能酿成别的一个样子,以是不要相对、果断,要很宾不雅、很周全天往看。咱们用马克思主义的观念来说明,那就是要用发作、变更的不雅面看题目。下一个伺候是“没有即不离”,就是不要靠得太远也不要太近,要有间隔感,这叫度,中国人讲的“中和”这个度,掌握好这个量,这个事件才干做成。所谓“儒可墨可”,意思便是儒家学道要参照,朱子的教说也要参照,由于墨子夸大的理念跟儒家的理念有所差异,然而我可能兼容并包联合起去应用,假如可以做到如许,另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借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这就是“得体”“切当”。

  格兰特在《历史的经验》一书中,有一句很有名的话:“个人的理智来自于他记忆的连绝性,集团的明智则需要其传统的连续。”如果一个民族的传统中止,象征着这个民族、这个社会将落空他的明智。如果一小我没有了这样一种影象的持续性,阐明这个人自身也就缺乏了明智。

  我异常愿望,我们能不断去思考,在我们的文化中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我们去拾遗。我们的教育自疑、文化自负,我们中华民族的巨大振兴,也需要通过继续、翻新优秀的传统文化来完成。

  (注:本文为开维跟教学在人文浑华讲坛揭橥的主题报告。)

  《光亮日报》( 2018年05月27日 06版)